话音落下。玄策随手一翻,又是一篇新的传记。‘……时值极道战场开辟三百年……’‘……战场之中极道生灵节节败退,被四大天精锐突破防线,杀入诸方天域之中……’‘……生灵涂炭,血流成河……’‘……玄天剑宗内,一老剑修持剑而出,血战三万里,杀敌百万众……’‘……终于默默无闻处坐化,于无人知晓时落幕……’看到这里。玄策眉头皱了皱,问道:“这人是谁,倒也有些本事,为何连个名字都没有?”文士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,缓声吐出了一个名号。“玄天剑宗,八代剑首。”玄策恍然。“便是那个极道之主出身的宗门?有此豪杰,倒也不足为奇。”双方血战数万年。对对方的底细,自然不是一无所知了。正要再翻书页。文士突然一拂袖,书页瞬间合上。“这么小气!”玄策愕然了一瞬,失笑道:“以前你写的那些玩意,可是经常偷偷拿给我看的!”“你也说了。”文士淡淡道:“那是以前。”玄策突然沉默。片刻之后,突然又指了指那堆书卷,好奇道:“怎么突然想起写这个?”“因为我徒弟。”想到李寻,书生的语气中多出了几分感叹:“他给了我启发,他……是个全才。”玄策愕然。文士心高气傲,能被他看得上的人,其实没几个,能获得他如此高评价的……也几乎没有。“他是谁?”“这不重要。”文士没解释,只是看着那一堆高高的书卷,轻叹道:“重要的是,这些人的付出,这些人的功绩……当被后人记得。”“不止吧。”玄策也不追问,似笑非笑道:“你是想……藉此恢复实力,对吗?”文士不答。这本就是他所修之道的特殊之处,没什么好隐瞒的。不解释。是因为他懒得跟对方多说。“你觉得……”玄策眼中忽而闪过一丝微妙之色:“我把这件事告诉二哥他们,他们会怎么做?”“自去无妨。”文士浑然不在意,“他们若敢来杀我,我便在这里等着他们!”玄策再次沉默。“你知道我不会的。”片刻之后,他苦笑一声,突然叹了口气:“你说……三爷还真的回得来吗?”“怎么?”文士讥讽道:“你怕了?”“怎么能不怕?”玄策苦涩道:“我尊敬三爷,可我也怕三爷,我怕他回来……知道了我做的这些事,会……再也不管我了。”见文士不开口。他忽而觉得有些心灰意冷:“六弟,你以前对我,可没这么冷漠。”文士依旧是那个回答。“你也说了,那是以前。”顿了顿,他又道:“所以,你来干什么?”他并不好奇。可他却觉得不合理。双方撕破脸开战以后数万年,这是玄策第一次来找他……而且态度也和以前不一样了。这次。玄策足足沉默了许久,才将先前四人的谈话说了说。顿了顿。他又是补充道:“我已经尽力周旋了,可二哥他们最后会怎么做,就不是我能左右的了。”文士很不客气道:“你果然怕了。”“是,我怕了。”玄策坦言道:“因为我从来没想过,极道生灵的潜力会如此可怕,也从没想过,这片现世……竟然会被分割开……我有预感,我们的赢面,会越来越小,直至最后,万劫不复!”“所以?”文士反问:“你惧怕最后的结局,所以才跑过来跟我服软示好?为的就是有朝一日,若是我赢了你们,还能看在今日你所作所为的份上……给你留一线生机?”玄策没否认,反而笑道:“以我对六弟你的了解,你会的。”这次。轮到文士沉默了。以他的性子,以二人曾经的情义……哪怕再形同陌路,哪怕理念再冲突,若对方做的不是太过火,他也不会下死手。“夹缝生存……”“这个词,被你玩得很明白。”依旧还是很嘲讽。“我没办法!”玄策的情绪突然有些激动,伟力波动间,竟是引得这片地陆微微震动了起来:“你清高!你了不起!因为你深得三爷的信重……别说是我们几个,便是大兄也未必敢真的动你!”“可我呢!”“道圣看不上我,三爷觉得我远不如你……甚至连我自己都不知道为何会变成现在这样!”“因为我不想死!”说着,他突然一指那一堆书卷,直视文士:“我不想像他们一样,成为你那无数的故事中的一个篇章,成为那一个个冰冷的文字,成为别人的回忆……不,或许连回忆都没有!”文士缓缓上前。轻轻抚摸着那一堆书卷,语气复杂道:“他们不冰冷,他们的经历也不冰冷,所以……承载他们的文字,自然也是暖的。”“是么?”玄策一脸的嘲讽,反问道:“那你自己呢?”“我怎么了?”“呵……他们是勇士!他们一往无前,在极道战场中舍生忘死,可就算死了……也要被你拿来做你恢复修为实力的资粮!六弟!你不觉得,你的做法,比我们的做法更冷血么?”“……”这个问题,文士没回答。他只是缓步走到那堆书卷前,手指捻动,轻轻翻开了一页又一页。他的动作很慢。虽然书页很薄,也不大,每页不过寥寥数百字,便概括了这些人的一生,可书页却很重,重到每一个字,都如同山岳一般,重到这寥寥百余字,便承载了无限的波澜壮阔。时间无声无息流逝。直到最后,文士翻到了某一页,停了下来。因为这一页,是空白的,并无一个字的记录。“战争还未结束。”他抬头,看了玄策一眼。“所以,你还要写下去。”玄策也盯着他,认真道:“直到,你继续以他们为资粮,直到恢复修为实力的那一刻?”“……不。”文士沉默了半瞬,忽而合上了书卷,幽幽道:“这一页,是给我自己留的。”